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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之间在台北的时间已经过去八分之一,我们仍然住在山上,每天回去仍然要走一样的路,经过一样的商店,看到一样的骑机车的人,读到一样的招牌,感受到一样的市井和老旧。看着这些景象,有时候我会特意提醒自己,“你就在台北”。不要让那种必然会产生的熟悉感让我对一切不以为然。
我们刚到的第一周,一次在食堂遇到小师妹,她红着眼睛说听到有人在厕所骂她“嚣张”,因为她上课时英语说得太溜,观点说得太好。她说本以为这里是沿袭美式教育传统,不会“枪打出头鸟”,没想到还是这样。虽然大家长着同样的面孔,可是刻板印象还是能找到搭载的土壤,口音,陆生,陆客,一切除了标签还是标签,我们被统统丢进一个大箱子,再在上面写上各种经过选择的描述。
可是,一味地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,当来自天南海北的陆生坐在一起,才发现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,我们还会以为延安大学的都住窑洞,人民大学的就是书呆子。同样的,都来自大陆的博士生也不爱和哪怕是硕士生多聊几句。
偏见的形式如此多样和隐晦,以至于我们都习以为常,忘了去分辨。
还是先张开自己的眼睛吧。
为了报跳舞班,我得开始节衣缩食了,其实也无所谓,因为本来就已经废寝忘食了。
我从没允许过自己花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在跳舞上,心里狂乱地长着草,只要一有空闲,那里就像磁石一样地吸引着我。中午吃完饭,下午一下课,任何的时间,见缝插针。或是说,我都根本没心情吃饭,每次都是手颤抖着咀嚼完,然后再装作气定神闲地走进排练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地下室,不大的空间聚集着所有的学生社团,用办公室的隔间隔开,每个社团有一个办公桌大小的地方。热舞社就比别人就多两块镜子。
就是在这样小的空间里,每天和走马灯一样,不断地有同学来练习,时间到了就上课,上完课又回来,我感觉他们也不会有手颤抖的问题,因为都是直接把饭拿到下面来吃。这里是强大的归属。
在北京时,我并不感觉有束缚。但是,当我来到这个岛屿,当我可以假装我是突然从这块土地上蹦出来的石猴子,才知道什么叫“束缚”,才仿佛真的有勇气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。那个束缚到底来自哪里?而会不会再回来?
《少年怀民》里写他初到美国,终于开始跳舞,每天买个三明治便去神采奕奕地上课,在大街上会欢快地跳起来,拉着路灯转一个圈。我仿佛体会得到那样的疯狂和释放。
所以我吃三明治的手也更加颤抖。
在还没开始跳舞之前,少年怀民曾经想过,噢,也许我可以当一个舞评家。现在看来,这个想法简直是太怯生生了。我也曾有过种种的想法,所谓结合我的专业和爱好,甚至在几天前,我还为这个目的去看了纪录片《街舞狂潮》的导演见面会。但是,仅仅是预告片一出来,我就立刻明白,不,我一定要是一个好的DANCER,首先的首先,除此之外,一切的想法都是胆怯的,逃避的,被诱惑的。
林怀民从23岁开始学现代舞。而我也23岁。原谅我不知不觉地从一本传记里找到了这么多的认同,感谢它让我再次心潮澎湃,泪水纵横。敏感的心灵是夜晚的光辉,在倒映着深蓝色云彩的水田里默默耕耘,偶尔的蚊虫虽然扰人心智,却始终阻止不了粮食的生长。
接下来的路更长。
我有点激动。
来到这里一个月,感觉自己更加勇敢,心胸更加开阔。
对很多事情也有新的角度和看法。
希望回去之后,在这里积累的一切不会被磨灭掉。
尤其是眼睛里的光芒,我相信它真的有。